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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苍霸】山河旧(之四)

欲买桂花同载酒:

燕靖在府中练武。


这座宅子不大不小,旧时是文官宅邸,因此本不存在演武场这种地方。不过柳定幽当年为燕靖置产,考虑到自家带大的孩子一看便是天生的武将,担心他闲时无处可去,遂命人将此处重新修整,特特辟了一块空地出来供府中蓄养兼训练马匹,连带着燕靖在此间整治府兵也有了好去处。


但燕靖还是第一次在府中体会到长时间独处的滋味。


他少时常伴柳定幽左右,素来同吃同住,起初得了宅子也不经心,除了会定期吩咐人来打扫之外,竟一步也未踏进过这里。后来燕靖出镇北疆,七年间甚少回京,只偶尔在年关借着述职的名义探望故人。那几回他倒是都住在燕府里,但柳定幽也总不会放他一个人,等正月初一陪着天子面见完群臣,摄政王转头就出了宫,直接搬到他隔壁卧房住上了。


摄政王的理由是:“长安难得回来一趟,孤身一人未免也太凄凉了些。”


天子一度对此表示不开心:“舅舅只疼燕将军不疼我。”


柳定幽疼外甥归疼外甥,遇上燕靖的事就底线鲜明:“没事,我另外找个人陪陛下过年。”转头就派人把杨知非拎进宫顶班了。


是以这间宅子,门口虽写着燕府,却也等同摄政王的私宅,从书房到卧室,从各处摆件到茶水膳食,没有一处不渗透着柳定幽的偏好,燕靖身在其中,起居时连自己也分不清,这到底是他的习惯,还是柳定幽的习惯。


——足见摄政王陪他住在这里的时间有多长。


然而眼下,自他与柳定幽闹翻已有近半月,这十五天里摄政王深居皇城,而燕靖独处府中,再没有见上一面。期间有几次廷议,燕靖素来不耐烦这些,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记得派人上个折子告假,心情不好,就连这一套流程也免了,任由言官把炮轰他目无尊长变成了例行的公事。


最后柳定幽许是被烦得受不了,借着天子的名义下了份手书,不轻不重地斥责几句,顺便禁了他几天足,这才把那群言官的嘴堵上了。


燕靖当然是无所谓禁足的,他本来就对京城兴致缺缺,以往总寻个空档偷摸着跑回来也不过是想见柳定幽一面。只是这么一来,今岁柳定幽不在身边,而他一个人待在府里,外头因着年关而兴起的喧喧嚷嚷,令习惯北疆苦寒如他,也不禁难得的觉出几分寂寞来。


既如此,本没必要继续在帝都待下去。他倒不是不想回北疆,只是——


“今天那边怎么说?”


管家道:“还是那个说法,说是腊月二十五陛下就封笔了,有什么事都等过完了年再议。倒是可以递折子进去,不过属下看六部的意思,这封折子他们是压定了。”


燕靖取了布巾慢慢擦拭陌刀的锋刃,皱眉:“六部这么拖延着不希望我回去——他们想做什么?”


同柳定幽断交那日,燕靖裹挟了一身怒气从宫里出来,转头就想打马回了北疆,离这黑白不分的朝堂远远的。然而还没等他将想法付诸实践,京畿卫就施施然关了城门,无论如何也不让他过关,说是奉了摄政王的命令,年关将近,全城戒严。


燕靖那会都要被气笑了:他好歹也在京城过了好几次年,朝廷年关里是什么规矩他可是门儿清,哪有刚过了腊月十五就封锁城门禁止出入的?说白了,不过是柳定幽熟知他的性子,猜到他生起气来保准会往北疆跑,于是提前命人切断了这一条路好叫他冷静冷静罢了。


所以那天出城未果,燕靖回府之后越想越气,当即就找人寻出旧物,打算丢进火盆烧个一干二净——当然最后没烧成,还招来了杨知非,对着他好一通教训。


凭燕靖的身手,在戒严状态下出城并不算十分为难,而他最后能安安稳稳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天,杨知非功不可没。虽然燕靖一贯对杨知非所强调的权术与平衡不以为然,但杨知非临走前留下的话,仍是戳中了他的命门。


杨知非说:“少君在位,悍臣满朝,外患未解,内忧复生。普天之下,唯柳定幽最难。”


“如今,连你也要伤他的心吗?”


燕靖没有回答。


他对着烛火,对着满地旧物,在屋中坐了一整夜,似乎想了很多,又似乎什么也没想。到第二日他从那屋子里出来,平静地拎上刀盾去了武场,发了一身淋漓大汗之后,沉默地在京城里留了下来。


这一留,就是大半个月。


虽说燕靖早做好了留到年后的心理准备,但照着正常流程,他何时动身必须向朝廷报备,是以得往上头递个条子得个准信。往年柳定幽都跟他住在一块儿,这种小事一般摄政王随手就批了,今年情况特殊,燕将军只好自己来。


于是就被下绊子了,朝中那些人也不知从哪里嗅到了他与摄政王不和的风声,仗着柳定幽最近肯定无心过问这种小事,变着花样死压着他的折子就是不让过。当然,军中无帅是驻兵大忌,燕北军主帅迟早都得回北疆,但六部这种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态度,还是让燕靖觉出了几分不对。


事涉朝堂,管家低眉顺眼装聋作哑,燕靖也没指望他回答,挥挥手让人下去,自个从怀里抽出封早就翻阅过数次的信件,重新拿在手中看了一遍。


信是孙述几天前就从北疆寄来的,所陈者除却军务,还提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

——下谷关的太守任期已满,因为五年来政绩优良,考评之后朝廷升了他的官,命他另补了江南道的要职。而空缺出来的太守之位,朝廷也已派了新的人去,信发出的当天,新任太守正好走马上任。


北疆连年都处于战时状态,武将一家独大,燕靖身为燕北军主帅有权节制各级文职,而反过来,无论是关隘太守还是边城郡县,从来无人能置喙燕靖的决定。江右不是没想过派人过去分他的兵权,但要么是在朝中就扛不住摄政王的压力,要么是人派过去却毫无施展手脚的余地。七年下来,任上人换了几番,全被燕靖架空得彻底,久而久之,江右也很少往这些位置上动歪脑筋了。


只是这一回……


燕靖摩挲着信纸,沉吟。


这位新任下谷太守,有什么不一样么?


 


这厢燕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,那厢原本只他一人的演武场忽然热闹起来。


五六个总角之龄的少年打打闹闹着闯进来,乍然见到此处有人,俱是怔了一怔,而后忙忙将眉目间的嬉笑之色收住,规规矩矩地上前向他行礼。


“将军!”


“见过将军。”


燕靖打量过他们身上还未换下的书院服饰,虽是第一次见面,却也明了这些少年的身份——燕北军中但凡将士战死,摄政王都会对其家人加以抚恤,专门拨出款项将那些无父无母的燕北遗孤接到一处,除了供他们吃穿,还派人教他们识文断字、拳脚功夫。更择其中天赋出众者进入帝都最好的书院,与世家子弟一同受学于天下名师,其待遇堪比国子监,一向被朝臣们认定为摄政王培养嫡系的手段。


少年们入京须得吃住,柳定幽征询过燕靖的意思,也就没有另外购置宅第,直接让燕府管家整理了一批客房出来充作他们读书时的居所。燕靖虽然一直知道有这么些人,但以往他回京的时候,这些少年不是在书院进学,就是回原籍祭祖,因此从来没见上一面,今日这般,倒也称得上是巧合了。


既是军中遗孤,燕靖的眉目便缓和了些许,颔首:“来练武?”


领头的少年回话道:“是,我等约好了每隔七日要互相检验功夫的进度,想来想去府中唯有此处最宽敞,便过来了。不知将军在此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就被燕靖一掌盖上头顶不甚在意地拍了两下:“有上进心是好事,府里地方随便你们挑,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。”


又抬头示意了一下:“去,练几下给我看看。”


这便是有指点的意思在里头了。


众人大喜,各自舒展筋骨在场中练习,燕靖收好那封信件,一边逐个给他们纠正姿势,一边随口问:“今天下学这么早?若我没记错,以往你们都得到了酉时正才回来。”


少年们纷纷露出心虚的神情,燕靖一挑眉,加重力道敲了敲手底下挺得不够直的肩背:“怎么,你们是逃课了?”


“也不算。”有人小声道,“今日本该教授音律,但原先上这门课的先生日前奉了调令去北疆任职,新的夫子还没有聘到。书院让我们自个对着先生留下的谱子练习,但……”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鼓起勇气从怀中掏出曲谱给他:“将军,曲谱比兵书无聊多了,我们也都不喜欢弹琴,所以就、就偷偷溜回来了。”


一众少年还在担忧这么说会引起燕靖的不快,殊不知燕靖压根只听见了前半句:“去北疆任职?”他把近两月的官员调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非常确定北疆只换了一个新官——就是孙述信中说的那个下谷太守。


“之前给你们讲授音律的那个先生,叫什么名字?”


少年道:“先生姓崔,听说在家中行三,单名一个琨字。”


燕靖瞳孔微缩。


“崔琨。”


 


“瑶琨有玉,崔氏双璧。”杨知非闲闲地举银勺挑灯芯,“恩……崔琨今年有四十了吧。”


柳定幽最近精神不大好,拿折子盖了脸靠在椅背上养神,含糊地应他:“应该有吧,四十二、还是四十三来着。”


“这个岁数还在书院里拿束脩混饭吃,看来崔瑶的死对他打击不小。”杨知非慨叹,“当年崔氏双璧何等出众,芝兰玉树光耀庭阶,可惜了,慧极必伤。”


崔氏嫡支一脉本有三个子女,长女就是后来名扬北疆的崔燕,底下崔瑶、崔琨两兄弟早早有了崔氏玉郎的美名,但长遂之祸那年胡朵深恨当时的崔氏家主不肯降,遂将早被内定为继承人的崔瑶和老家主一同吊死在城墙上,并强迫崔琨前往观刑。


戎人退出中原后,崔琨大病一场,自那之后一直过得混混沌沌,不仅把家主之位拱手让给了旁系,自己也不娶妻、不入仕,只在书院里谋了份教职,大半的薪俸都拿去买酒浇愁。若不是崔家每月还会补贴他一二,他怕是要身无分文地醉死在酒乡里。


“你派这么一个人去北疆,还委以如此重任,倒也是大胆。就不怕他在下谷真的酒虫上头,一喝醉把什么职责都忘得干干净净?”


柳定幽道:“面上醉没醉不要紧,心里清醒就好。”他掀起折子从边角处瞥一眼杨知非,“再者,人选是崔家推的,但折子署着你的名字。真出了岔子,我第一个找你算账。”


“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。”杨知非淡淡道,“崔琨去边关做什么你我都清楚得很,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。这些天你借着六部的名头又是禁足又是压折子,变着法子切断了燕靖和北疆的联络,他现在身在局中不知道背后有你的影子,但总有一天他会看出来的。”


“到那个时候,就不是你找我了。你家小燕迟早提着刀盾半夜站你床头去同你算账。”


柳定幽默然良久,最后疲惫地阖上眼睛:“反正他也……事已至此,做得再多一点少一点,似乎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

“所以我一直都让你把事情告诉他,这三年你敷衍着一拖再拖,你看,现在就拖出问题来了。”杨知非反手摔了银勺,拂袖看他,“燕长安二十三岁了,不是十三岁,更不是三岁!柳定幽,你可长长心眼吧!”


“你以为我不想吗?”柳定幽被他烦得直坐起来,抄起折子就往他脸上砸——好在杨知非一偏头,避开了摄政王从来没轻没重的手劲,“但这种话总得寻个他冷静的时候谈,那天在朝上他一身火,说了也白说。”又反过来指责杨知非,“后来你不是去找过他一回,那时候你怎么不说?”


“我说?我说了他要是不同意,转身还让人把崔琨从北疆赶出去怎么办?”杨知非冷笑,“君不密则失臣,臣不密则失身。事关机要,我怎么敢随便开口?我又不是他的谁!”


两个人在殿中例行吵完架,杨知非坐回原位拨弄琴弦,没好气道:“当年你就不该惯着他,让他乖乖跟我学两天琴就完事了。音律分高低,弓弦有张弛,他就是没明白急则生变的道理,现在养气功夫才会那么差。”


柳定幽忍耐地看他几眼,没有还口,取来纸笔略一斟酌,很快书成了一封信件。用摄政王私印封好口,他抬手递给杨知非。


“什么?”


“再过两天就是腊祭,按照礼制,须由天子猎得第一只猛兽,充作今岁的祭品。”柳定幽倚在案边抚刀,眼神明暗不定,“天子年幼,重臣代为之——今年让燕靖去。”


杨知非一怔:“往年不都是你……”


“称病吧,这次我就不去了。”柳定幽慢慢说着,“江右最近又不安分,打量着我跟长安翻脸了,小动作一个接一个。代天巡狩,简在帝心,非国之重器不能为——借着这个让他们睁开眼睛看看这朝中到底是谁做主。崔琨我也起用了,燕靖我也罚过了,江南道的粮食和种子开春要是没发下去,我就剁了他们的手!”


杨知非不置可否:“我会转告江右。”


“另外,这封信。”柳定幽的神情缓和下来,稍稍犹豫,“腊祭你陪陛下去,北疆大局始末我都写在信中了,到时候……你替我转交给长安吧。”


 


礼官找到人的时候,燕靖还在后帐里挑选弓弩,试过一把,摇摇头,放下,不甚满意。


“燕将军您怎么还在这!”礼官急得直跺脚,“圣驾都进了猎场大门,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,您这负责射第一箭的怎么半点不心急呢!”


燕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弓弦,勉强施舍给他一点眼神:“急什么,礼部那套罗里吧嗦的程序走上一遍起码得小半个时辰,不会赶不上的。”又道:“说到底也怪你们,这些弓都是从库房哪个角落里摸出来的?旧的旧坏的坏,拿这种花架子能射出什么好箭来?”


礼官磕磕绊绊地答:“这不是……往年摄政王殿下都自备弓弩,今年忽然换了将军您……临时下的文书,咱们也没想到啊。”


燕靖睨了他一眼,礼官抹了把汗,赶紧岔开话头,赔笑指了其中一件:“下官看这把就很不错。”


“哪把都没差。”燕靖拎在手里掂了掂,无可无不可。反正以他的功力没弓箭也不要紧,只是透过礼部这一作为更认清了江右给他添堵的心理,是以也不想给对方好脸色看罢了,“那就挑这个……”


“将军!”亲兵闯进来打断了他的话,“北疆急报!”


燕靖皱了皱眉。


信是孙述寄来的,火漆封口,加盖私印,上头还用朱砂画了三下——十万火急。


他垂下眼,迅速拆开,一目十行地看过,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

信不长,只写了三件事。


第一,新任下谷太守是崔琨。


第二,戎族破天荒的在冬天对北疆动兵。


第三,崔琨于任上酒醉,防守不力,连失怀鹿三城。酒醒后敌军兵临下谷,崔琨大恐,命兵将劫掠百姓,以数十车粮食财帛交换,终乞得戎族退兵。


燕北军赶到时已太晚,戎人退去,而百姓嚎哭,怀鹿之失已成定局。几位副将欲拿下崔琨,斩于下谷以谢百姓,奈何崔琨手中有摄政王亲笔写就的任命文书,身边又带着精锐护卫,众人投鼠忌器,因而来信请燕靖定夺。


崔琨……崔琨!


燕靖喉头一动,拼命咽下嗓子里的腥气,慢慢将信纸在掌心揉皱了。


他没有说话,甚至连面上的情绪也没有多激烈的起伏,但站在他旁边的礼官和亲兵不约而同地一哆嗦,都觉察出前所未有的危险来。


“这位……大人。”燕靖转向礼官,“腊祭也快开始了,我这便过去。您……先请吧。”语调是难得的轻缓,却听得礼官冷汗涔涔,当下什么话也不敢多说,施了礼立刻退走,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。


燕靖捏着那团信纸,面无表情地问亲兵:“推举崔琨出任下谷太守的,是谁?”


亲兵低头应答:“廷议的折子是杨太傅上的,但属下听闻,人选是吏部左仆射所拟。”又小声补了一句:“也是崔家的人。”


“呵。”燕靖慢慢说,“很好。”


亲兵悄悄打量他脸色,试探道:“此事是否要上报给摄政王?”


“上报了,有用吗?”燕靖将信塞进怀里,探手取过案上那把长弓,面上越是平静,心底越是汹涌,“反正……他也只会压下去。”


“……不如我自己来。”


燕靖转身出了此间,留在后边的亲兵越想这话越觉得不对,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地在帐中绕了好几个来回,还是忍不住胆战心惊地追上去:“将军!将军!”


可惜亲兵迟了一步,腊祭开始,祭台百步之内非朝臣不能入,因此亲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靖从容地翻身上马,在天子的注视下对准场中猛兽的头颅,折身,张弓,搭箭——


“嗖。”


一箭势若惊雷。


鲜血四溅!


吏部左仆射应声倒地,连哼也没多哼一下。


满朝文武,在这一刻齐齐失了声。


天子骤临此变,忍不住从主座上站了起来,垂在面前的冕旒一阵乱晃,碰撞出珠玉之声。


唯有燕靖面色如常,于马上遥遥对着天子欠身,一笑道:“这弓弩不大趁手,末将方才手滑了,没射准。请陛下责罚。”


杨知非心里咯噔一下,抬手摸了摸怀里还没递出去的那封信。


完了。他想。这下,柳定幽非生撕了我不可。


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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